现实更好

接受悲剧的现实首先要明确何为悲剧。不同的人因为体验和经历的差异,对此思考有异,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悲剧的发生,可能是迅疾地,也可以是徐缓的;可以是个人的,也可以是集体性或者国家性的,甚至是世界性的;可能是不知不觉地如细雨潜入秋夜的,也可能是雷光闪电地降临妇孺皆知的。无论以何种方式出现,如狰狞厉鬼龇牙咧嘴令人恐惧,或如无瑕小孩天使般的诱人,最终的结局都是令人悲伤的,虽然悲剧的影响可以大相径庭。

最近几天我听到的悲剧,是关于我一个本家的远房侄子。我其实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尽管我使劲回想他小的时候来我父母家的院子里玩耍的情形,但记忆的底片已经永远地消逝了。悲剧发生在即将举办的婚事之前。2012 年的某一天,也不知道当天何时,21 岁的他去镇上购买东西。两天内父母即将为他本人举办婚礼。他是家里的长子。在驱车拐上大路的时候,他被疾驰而来的车碰撞。年青的生命,蓬勃旺盛,转眼间如带露水的鲜花被正午的阳光暴晒后瞬间凋零而逝去。他和他的年青的未婚妻是在北京的一所技校学习时候认识的。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他们由陌生到相识,然后相爱,花前月下,最后走在了一起。他和未婚妻的孩子刚刚过了满月生日。远房侄子家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我未曾听到,我也相信事后有妥善处理。但世间如果有悲伤,哪儿还有比我的远房堂兄夫妇中年丧子,满月呱呱幼儿失父,满怀对未来美好生活期盼即将就要做新娘的少妇没有了男人更令人痛不欲生呢?

近在眼前的是两周来在网络上一系列关于一个国内来美留学四十出头的丈夫。他有妻子和三个孩子。最小的女儿十八个月。该男子平时锻炼身体,比较活跃。因为身体不适去医院检查,他被诊断为胃癌晚期。其妻子在一家著名的海外网站中发帖求祝福。但随后的不到一周内她又发出信息,讲述自己的先生在病房的最后一个晚上。她把三个孩子叫来请人拍摄最后一张全家照。她写到,以前看到网上别人家的类似遭遇,同情并捐款,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家人竟然也发生了。这位母亲,忙前忙后,给丈夫选择墓地,和丈夫的公司,保险公司交涉等。同时还要照顾三个孩子,其中老大还患有自闭症。她写道,万分感谢大家的祝福。家庭情况还可以,所以暂时不需要捐款,把钱奉献给更需要的人吧。在海外待了十几年了,自己听到或知道周围青壮年人士患有各种癌症或脑瘤的情况数见不鲜。亲人非自然的离去无疑是个悲剧,虽然后来事情的发展比较曲折,为此海外华人在互联网上还开始了一场有关捐款适宜与否颇有影响力的论战。但不能掩盖悲剧的残酷性。

《今日美国》上曾经发表了一篇文章,讲述佛州一位曾经获得各种奖项的 46 岁的母亲记者 Susan Spencer-Wendel (USA 2013 年 3 月 12 日 Life3D, 作者 Craig Wilson)。照片上她显得很有风度,其实她患了一种叫 ALS的疾病。这种或被称为 Lou Gehrig 的疾病攻击控制肌肉运动的神经细胞,对身体的直接影响就是肌肉萎缩。患者大多卧床不起或者靠轮椅生活。2011年 6 月 Susan 被确诊为 ALS。只能卧床不起的她,稍微对话后就需要休息。凭着对生活的热情和结婚 23 年的丈夫帮助,她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孜孜不怠,撰文并完成了一本书 (Until I say good-bye: My year of living withjoy),以献给她的家人:丈夫和三个孩子(15,11,9 岁)。Spencer 渴望能够继续活下去,但知道生命的时钟敲得越来越微弱了。事实上,在她刚开始准备那本书的时候,她只能动自己的右手大拇指输入。孩子们时不时帮妈妈揉揉鼻子,掠去眼前的头发。柔情的丈夫辞去工作照顾她并充当她的翻译和声音。Spencer 与人交流更加困难,虽然身体状况如此,她没有遗憾,仍旧享受每一个时刻。在该书的结尾,她写道,“…生活中…很多事情没有预期完成,但无一例外都留下美好的回忆。如果生活中必有一个学习的功课的话,那是因为我没有期盼。接受生活,无论如何,哪怕暴风骤雨。工作,尽力,但接受,不要强迫这个世界成为你梦想的那样。现实更美好。”

我曾经询问一位在医院工作的相识,如何有勇气面对这么多病人。他说类似的事情太多太多,有时候竟然麻木了。在大自然面前人类就是这么软弱,尤其是病痛之前。但软弱无力的背后,人们总会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勇敢地承担。如同地面上的小草,被踩,被割,被拔,被烧,被旱,被涝,被咬,被除,被诅咒,被祝福。它们总是泰然处之,“春风吹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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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是地球上的草么?地球,是银河系的草么?银河系,是整个浩瀚宇宙的草么?整个宇宙,如果有界,那又是哪里的草呢?如果没界,我想,宇宙就是一片草丛了。的确,现实最好,现实更好。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

本文节选自关东胜作品《美国花楸》。

作者简介:关东胜,2019免费送彩金平台专栏作家,工学博士(美国)、工商管理硕士(美国)。曾任教于京城高校,现定居美国,从事食品安全和品控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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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0年03月09日